5月,福建省旅游局、《中国旅游报》社共同组织了百家媒体福建采风活动,主题为“相约海峡西岸聚焦八闽风光”,都市快报受邀参与。
福建很大,汽车很慢,行程始于武夷山,止于福州,路途上的八闽风光,几乎成了大段行车时间的点缀。套用沈从文的著名句式,七八天里,我们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认识了许多地方的人,坐了一辈子最长的一次长途汽车。
福建多山,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车在山路上大约保持30公里/小时或者更慢的速度;而到了高速,车依然缓慢,师傅说,这里的高速公路,限速60公里/小时。一路上经过了多少穿山的隧道,我已经记不得了,印象里只有一段段扑面而来的黑暗,然后是走出隧道后,与阳光一起出现的陌生风景。
许多少为人知的风光,就这样沿着弯曲的公路,种在五月的福建里。5月18日,我们来到了永定县,这里的客家土楼正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1.现在,振成楼
“村子成了一座建筑的附属,王子脚下的红地毯,一个地球上随处可见的村落。”
约摸下午两点的光景,阳光像浓酽的奶油,热而且腻。三辆大巴驶近土楼的时候,一队红衣的舞龙者正坐在土楼前小憩。楼是圆的,十分巨大。当车里的人慢吞吞地向土楼涌去时,有人放了一挂鞭炮,龙就开始动了。
在此地,舞龙是节庆时的重要仪式;比如同在一县的下山村,每到正月十二就会舞龙,那天是先祖请来的五显帝出庙巡游的大吉日子。今天舞龙,当然不是什么节庆,而是对一些外来人的礼节:全国四面八方的人涌到了村里,他们走路、拍照,偶尔发出一两句惊叹:天,他们是怎么把这些楼盖起来的。
舞龙者大多皮肤黝黑,他们看惯了镜头,只依照自己的步点挪动。他们身后,就是村里最大的土楼:振成楼。
客家土楼有圆的和方的,振成楼是圆的,是“圆楼的明珠”,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是这里“最有代表意义、最完整的土楼”。振成楼在洪坑村,洪坑村在湖坑乡,湖坑乡在永定县———这样圆圆地扩展开去,依次将是福建、中国、地球。
福建人习惯把振成楼排在永定土楼的第一位,号“土楼王子”。与它相比,洪坑村的名气小得多,村子成了一座建筑的附属,王子脚下的红地毯,一个地球上随处可见的村落。
其实它当然不是随处可见的。除振成楼外,洪坑村尚有颇具人文价值的土楼三四十座,有方有圆。客家土楼散见于闽西与粤北,这些神奇的建筑,内里是国人强大的亲情与家族观念———土砖围起了一个世界,一个家族、一个姓氏在其中繁衍生息。
此地从1986年就开始收门票了,面对好奇的外来者,村民安之若素。振成楼里大多已是商户,楼的后面,一户还住在土楼里的人家,男主人发动了摩托车,越出门槛,穿过一群记者,扬长而去。
2.一天前,金龙谷
“远来的人,只能抱紧自己的血缘,一家人,住在一起。”
一天前的这个时候,我们正停留在泰宁县的金龙谷景区。还有些同伴在山谷里的丹霞地貌中流连,车在等人,我便去景区门前一座全木结构的老房子里转了转。
门前有两位老人,都穿着蓝色的土衣,问是什么材质,老爷子咧嘴笑道,“最好的”。阿婆也是一脸笑意,她坐在门前,仔细地梳着头发。她的身体已经佝偻得很严重了。
老爷子说,我八十多岁了。房子是全木结构的,里面层层叠叠,有三十多间。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门槛上,喂小孩吃饭。她说门外的老人是她的叔公和婶婆。她说房子建了三四十年,是四兄弟合建的,四兄弟之一就是门前微笑的老爷子。她说不清现在房子里到底有多少口人,只说,很多。
四兄弟中的三个仍然住在这里。吃饭的孩子与门外的老汉,四世同堂。
导游不耐烦地在外面招呼。我们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们姓什么。《文汇报》的缪君在别处闲谈,他说那户人家姓杨,自称是杨七郎的后代。
那女子则有些犹豫地对我说:“我们可能是属于客家人。”
几分钟之后,老房子就被层层叠叠的山淹没了。这些天,我们似乎一直在山里打转;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那里大多数的居民,都在许多年前从北方一路向南,迁徙而来;他们客居于福建、广东、广西,他们是客家人。
闽西多山,多盗匪,远来的人,只能抱紧自己的血缘,一家人,住在一起。金龙谷的四兄弟盖的木屋子,与洪坑村的客家土楼,以及历史更久远的客家建筑,意义相等。
我们再来看看振成楼的故事:振成楼始建于1912年,占地5000平方米,楼主林逊之,在做参议员时,曾与黎元洪共事。黎在振成楼落成时赠匾褒奖,上有“里堂观型”四个字,大意应该是,附近的人啊,他们是榜样,照他们的样做吧———和“五好家庭”的意思差不多。
3.一小时后,洪川溪
“许多年以后,后人一定也对我们的各种繁文缛节津津乐道,然后在某个风景区里不得其法地表演着。”
资料上说,洪坑村在一个地势不高的盆地上,洪川溪穿村而过,全村500余户,2000多人。我们走出振成楼,沿着洪川溪缓缓而行,感觉不出身处盆地;村子被溪水温柔地剖成了两半,一半触手可及,一半只能遥遥相望。溪两旁有许多土楼,但没有振成楼那样引人注目。
刚才,我们都在振成楼里。大家对那个巨大的圆家伙仍然饶有兴致。尽管刚才里面很吵,又有许多商户,但大家还是在环形结构里找到了一点天人合一的感觉。
我只是不喜欢那里面挂的红灯笼,它们太夺目了。林家的先祖,大概过年时也不会如此铺张吧。
溪对面突然又放起了鞭炮,烟雾弥漫,有人抬着花轿在沿河的小道上走路。和刚才舞龙一样,这个“婚礼”是程式化的民俗表演———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身边真的婚礼仪式,不也就是一种民俗表演?许多年以后,后人一定也对我们的各种繁文缛节津津乐道,然后在某个风景区里不得其法地表演着。
20分钟后,我们通过一座桥,绕到了溪对岸。鞭炮燃放处仍然有细密的硝烟味道,花轿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地鞭炮屑,和铺着石块的考究地面。
回头望去,我们经过了这些地方:方形的奎聚楼、府第般的福裕楼,以及直径仅17米、被称为“袖珍楼”的如升楼。在这些楼中间,更多的土楼默默无闻。我更喜欢门口有柴堆的那个小院落,敞开的大门里似乎有无数故事。
快离开洪坑村时,我在土楼的小店里买了听可乐,四块钱。买完东西,一只小土狗便一路跟随着我。我倒一点可乐给它,它舔了舔,不喜,但仍然抬头看着我,不肯离去。
村里有很多小狗,都不叫,也不凶。它们总是喜欢跟在人的后面。
4.九十年前,洪坑村
“兄弟既住在一起,又有各自的空间。这大约是对他们做生意方式及亲情关系的一种暗喻。”
林逊之其实是别名,洪坑村的人叫他林鸿超。1912年,他打算在老家洪坑村造一座圆形的土楼。
造楼,是子承父志。林鸿超的父亲叫林仁山,林仁山有两个哥哥,德山和仲山,三兄弟的父亲叫林在亭,林在亭是洪坑村林氏家族的第十九代。
那是比1912年更早的时候。福建正闹长毛,为避战乱,林在亭将三个儿子送到亲戚家学习打烟刀———据说那时候烟草业已经是这一带的经济支柱之一。
三兄弟后来开了烟厂,花了3个银元。生意越做越大,他们盖了大房子———高中低三落、左中右三门布局的福裕楼,兄弟既住在一起,又有各自的空间。这大约是对他们做生意方式及亲情关系的一种暗喻。这座大宅子,花了他们20万光洋。
大哥、二哥相继去世后,林仁山想独自建造一座“土圆楼”———名字已经定为“振成”两个字,来源于两位祖宗的名字,那也是一对父子。
圆楼未建,林仁山便去世了。林鸿超用了5年时间,花了8万光洋,终于建成了父亲想象中的“土圆楼”。九十年前的洪坑村,一定有一个神秘的祭父仪式,不为我们所知。
许多人从已经成为观光点的土楼里迁出。他们仍然住在洪坑村里,盖了新的房子。为了风格统一,他们新房的外墙也依从了与土楼相似的色调。
生活还会继续。同行的人和我打赌,现在的农居再过几百年,“也是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