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波帆 2005-11-5 16:41 说起朱恒,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瀑布。临崖万丈,飞珠溅玉。无数的瀑布作品,使朱恒的名字被人们所熟悉,也是因了这许多相似的瀑布,朱恒又被熟悉他的人们忽视了许多年。 艺术崇尚个性、追求创新,这些朱恒做到了。艺术家注重人格,讲究艺品,这些朱恒也做到了。 ……那忽视的原因在哪里呢?“曲高和寡”?显然这贬低了人们的眼光和判别是非的能力。当然,“粗头乱服”与市井口味是有很大距离的,“纵笔挥写”也难以引起雅俗共赏。不过仔细想想大师黄宾虹老先生的作品为世所重也需要三五十年时间,这样来看朱恒的遭遇便觉释然。 一 朱恒的家乡在义乌尚阳。和尚田村群山环抱,山清水秀。村南有一天龙山瀑布,门前有一清澈小溪缓缓流淌。这就是朱恒绘画的原初动力,隐藏内心一生的乡恋情结。 朱恒17岁考入省立七中(金华),得遇金玉湘、陈松平、汪达川、章镗诸先生,使他对传统书画和西方绘画有了较全面的认识和学习。朱恒一生勤于写生,注重临摹,与这一时期的学画经历是分不开的。 1943年,朱恒考入国立英士大学(原东南联大,时迁丽水),得潘天寿先生亲授。使他对传统绘画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思想境界、艺术修养得以提高,画艺日进。这一年,为筹集抗战资金,朱恒在丽水举办了生平第一次个人画展,在师友间一时传为佳话。 二 朱恒的学画过程,始于临摹。最初从《芥子园画谱·山水集》入手。这部介绍前人用笔、写形和构图的入门教材,为他掌握传统绘画技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后,他又开始遍临名家巨迹,从清初四王、四僧到明四家、元四家的代表作,再上溯到北宋的李成、范宽,直至五代董源、巨然的作品,无不细心揣摩,刻苦临习。随着临摹的不断深入,技法日渐纯熟,朱恒终于在通往艺术殿堂的入口处找到了自己的对接点。这对接点就是王蒙。王蒙的画作繁密多变,苍郁深秀。常用干笔焦墨层层皴点,每件作品面貌各呈异趣,所以要临好王蒙的画并非易事。朱恒以他超乎常人的毅力反复临习。一开始,从一树一石临起,再慢慢扩大到局部,等掌握了各个局部的用笔、用墨方法后再临整幅,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直到画出几可乱真的临摹作品为止。然后又采用背临和意临的方式,将古代大师的技法慢慢消化。王蒙传世的代表作《青卞隐居图》、《具区林屋图》、《夏日山居图》、《葛稚川移居图》、《太白山图》等,朱恒都反复临摹过。特别是《青卞隐居图》前后临摹过十多遍,直到完全理解掌握那些灵活多变的解索皴、披麻皴、牛毛皴及枯湿浓淡各式点苔法为止。在朱恒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画的《雁荡山烈士陵园》、《雁荡小龙湫》等作品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王蒙繁密厚实又氤氲多变的一些痕迹。 三 艺术源于生活。大自然的山山水水赋予了画家无穷的创作灵感。朱恒的山水画创作得益于写生。“胸中有丘壑,古人侵笔端”,数十年时间,朱恒三上天台,五登黄山,六访仙都,九游雁荡……凡古迹名胜,名家画迹所涉之山川湖泽,无不循波讨源,饱游沃看。每到一处,他都要细心观察,有时往往会一站几个小时,如醉如痴。各类山石走势,草木荣枯,四时阴晴,烟云泥灭,舟楫桥梁,亭台屋宇……每每有所感悟,立即用笔记录下来。画家病逝后,家人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他写生过的地方竟有一百多处,速写本、笔记本有几十本之多,写生稿数以万计。这就是朱恒,对艺术的痴迷与执着已到了忘我的境界。外面的人只知道他作画神速,不知这速度后面的几多甘苦。 人到七十古来稀,然而人到古稀的朱恒却仍然频频外出写生,赴东北,下湖南,登黄山,忙得不亦乐乎。一直到1992年的秋天,76岁的老画家还应邀去大西北的敦煌、新疆等地考察写生。 石涛语:“搜尽奇峰打草稿。” “名画大家,师古人尤贵师造化,以真山水为师,写出性灵,会变化家法,自具面貌。”黄宾虹先生尤其重视写生,认为写生可以让画家在传统技法与自然景物结合中提炼出一套适合自己的表现手法,用这种方式去写生,已不仅仅是收集素材做记录那么简单了。再造自然的写生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创作过程。 在朱恒的大部分画作上,落款都会有一个具体的地名。如《宝俶山秋色》、《春江即景》、《曲院晴虹》、《黄山秋霁》、《庐山小电站》等等。画面表现的都是具体的实景,是画家用自己独特的个性化语言描绘的写生作品,自然景物因为画面的需要有了相应的取舍。由于融入了画家的思想情感和审美意趣,这样的写生作品其实就是一幅完整的创作。 四 我没有看到朱恒先生现场作画。不过,从收藏的一些作品特别是大幅的作品中我能真切地体会到画家作画时的情形。——这跟别人描述的相差无几:作画前,先凝神屏气,打好腹稿。待一笔下去,水墨俱到,再无迟疑;纵横挥写间似有神助,或轻或重,或徐或急,笔随意转,连绵不息;抑扬顿挫间似有电闪雷鸣,婉转起伏处隐约有丝竹琴音……少顷,已大功告成。但见峰回路转,水流逶迤,万木葱茏,气象万千,好一派生机盎然的山野风光! “气韵生动从力出,有力而后有墨,墨可有韵,有气韵而后动笔者,当尽毕生之力,无一息间断,取是舍非,用长祛妄,最佳之作,美在其中,不假修饰,涂泽为工也。”宾虹老先生的这段画论像是特意为朱恒而写,想来高手所思所虑多有暗合吧。 董思翁曾云:“凡大家作品,必于皴法有奇。”观朱恒皴法,便是一奇。画家称自己的画法为“混合皴”。他早年学画初涉百家,后专攻王蒙,因为他发现在王蒙身上有着与自己性格及喜好相吻合的某些东西。 朱恒是一个厚道笃实的人,同时又是一个有悟性的人。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在反复临摹王蒙作品的过程中,慢慢感悟着也感应着大师笔墨内在的精神。在披麻皴、解索皴、牛毛皴中领悟到了柔韧的内含,在斧劈皴、乱柴皴、钉头皴中体会出坚硬的质感。 现在来分析朱恒成熟期的作画方法,可以归纳为两种:一种是以纵横挥写为主,间以碎笔点厾皴擦,这是粗犷的路子。另一种是以碎笔皴擦为主,间以勾勒描画,这是较细密的路子。两种画法可以根据需要来调整侧重点,中间没有分界线。这样,从粗到细,千变万化,就有了千万种画法。这是一个完整的体系,画家的成功所在。 朱恒熟练地运用着这套自创的“混和皴”画法,把这种看似简单的技法锤炼得炉火纯青,在纵横挥写中不经意地表达着笔墨各种微妙的变化:或气势磅礴,纵横开阔;或干裂秋风,浑厚古朴;或水墨淋漓,润含春雨;或轻描淡写,清朗疏秀。画家这时候已是心手相应,渐入化境了。 “境界已熟,心手以应,方始纵横中度,左右逢源。”朱恒在《山水画技法与修养百题》中很好地阐述了中国画创作情与境会,意与象通的最高境界。它是情与境的融和,意与象的统一。 五 “用笔粗细繁简,均无关于意境。”宾虹老先生这样认为,“画之工细,在意不在貌,意到笔随,笔不到而意已足,是为上乘,若无笔墨,虽极细谨如毫发,不过一戗金匠耳。”“画重内美,内美之作,不务外观,重在内部即笔墨强弱之间。”除倾心王蒙外,朱恒私淑黄宾虹,所作山水多与宾翁妙论相合。 所以朱恒的那些作品,看似粗头乱服,随心所欲,然随意点染处,逸趣天成,耐人寻味。画如其人,朱恒和他的画就像是璞玉,看似凡庸,而精华内含。其间还有许多画外的东西,值得我们仔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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