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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9月27日,星期二(GSM+8 北京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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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晚潮    
我的“血地”大梁山
袁大梁 2005-9-27 06:49

  父母相隔十年去世,在他们弥留之际,表示了一个相同的遗憾:未能再回到抗战逃难的地方去看看。
    许多年过去,我们做子女的也相继退休,到了六七十岁的年纪,再不能让这个遗憾搁在心上。于是,今年六月,我和姐姐哥哥相约去一趟丽水,看一看我的出生地,杭州人称“血地”的大梁山。
    抗战爆发,我还未出生,父母带着哥哥姐姐逃难,由缙云、金华、云和、景宁一直逃到山城丽水。一路上冒着日寇的轰炸扫射,忍受着饥饿、寒冷、恐惧,乱世人命“今夜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朝着不着”?多少次,在荒山古庙里,一家人分食和尚施舍的一钵冷粥,其中的辛酸和苦楚,真是点滴难忘。父亲说,在荒僻山村的农舍里,举着一枝松明,再读杜甫那些颠沛流离的诗句,过去读不懂的,当时一下全领会了。
    我是在抗战最困难的1942年夏天在大梁山出生的。大梁山颇高峻,云遮雾绕,气势雄伟,山间处处可见几人合抱的古松。翻过山脊即是青田县境。我的姐姐哥哥,名字中间既然都有个“大”字,我又恰好生在大梁山,顺坡牵羊,理所当然地叫大梁了。
    我出生的当天,适逢日寇扫荡。我母亲从阵痛中惊醒,只听得大水门方向迫击炮响。父亲走出后门,攀上一株松树瞭望,只见离大梁山脚不过二里路的张垵镇上,鸡飞狗跳,女人孩子的惨叫夹杂着枪声,膏药旗乱晃的街巷,已是一片火光。
    而此时母亲正在临盆,全村的老小早已逃光,幸好还有一位学过护士的女同事,不顾危险帮忙接生。我就在这种极度惊险恐惧的境遇中降生。父亲一直在树上望到日寇骑着大洋马,牵猪拖羊远去,方才觉得浑身的衣裤已像水淋似地汗湿。倘若日寇策马过来,只要几分钟时间,全家的性命就死在这帮刽子手的刀下了。
    我生出第五天,日寇又来烧杀。这次他们长驱直入,一直进到大梁山脚,他们杀了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又烧了村里的祠堂。他们扯走了我家的蚊帐,他们捞糖吃在糖缸里留下漆黑的爪印,还居然爬上灶头,在一锅刚刚烧好、我们来不及吃的稀饭里屙了泡污!这样禽兽般的残暴可恶和下作,母亲每次说起来就咬牙切齿。
    两个月后,母亲才抱着满头热的我,走到云和。
    离开大梁山的时候,我方初生,姐姐十岁,哥哥八岁。六十年的历史,我只怕找不到这个地图上都没有标明的小村庄。但虽是孩子,对苦难的记忆却是铭心刻骨的。我们只用了半天功夫,从丽水城中一路问来,毫不费力地找到这个地方。哥哥凭记忆将旧居的格局画在纸上,村中的老人都惊叹六十年的时光流逝,一扇门、一口井、一张床的位置都没有弄错!老屋虽然已经倒坍了,但轮廓还在,格局未变,哥哥姐姐在爬满藤萝的泥墙间指指点点,恍如回到隔世的家,往昔的回忆,完全浮现在眼前。我们不断地拍照,村里的男女都来看热闹。听说我们是六十年前的住户,家家户户要拉我们吃饭,山里人的热情真是永不改变。
    日色将暮,我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行时,我在生我的床下装了一袋泥土。哥哥则在小溪边帮姐姐挖了一棵山楂树桩,回去盆栽。这种当地被称作“红葡”的酸甜果子,当年是他们取之不尽的零食。年陈事湮,他们只想带回童年时不能忘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