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与自然环境的可持续发展
——祝贺《浙江省林业志》出版
陈桥驿
《浙江省林业志》经过多年耕耘，终于正式出版，这是方志界值得祝贺的、也是林业界值得重视的大事。浙江并不是林业大省，却能修纂出这样一部内容充实，资料丰富，记叙详细，图文并茂的林业志书，不论从方志的角度还是从林业的角度进行评价，都是不同凡响的。除了领导的重视以外，当然要归功于主编和许多编纂人员的努力。
记得1997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和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在北京举办全国地方志评比，我忝为评委，不仅事前有不少参评志书寄到我处，到北京又阅读了许多方志精品。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林业志的修纂，但在申报参评的大量志书中，却不曾看到一部林业志。因为我与林业稍有渊源，所以颇感失望。为此，对于《浙江省林业志》的修纂，我确曾寄予很大的希望，现在能够获睹这部志书的出版，实在感到踌躇满志。
我之所以对林业志（包括浙江的和其他各省区的）寄予希望，因为我虽非森林学家，但对森林，曾经略见世面，并且作过点滴研究。我曾在南美巴西的赤道雨林中，花整整两天时间，跋涉于深及膝盖的落叶和腐殖层中作过一次考察，目击了赤道雨林在林相学中的所谓“三层楼”现象——地下攀缘植物，树木本身以及由于树冠密集而在顶层繁殖的寄生植物群落。我曾经在北美加拿大魁北克省的大片枫树林中考察这个地区寒温带森林的生态。枫叶是加拿大的国徽和国旗，在那里，不论城乡都普遍栽种，但以魁北克最为著名。按植物分类学，其学名应该称为槭（Acer），由于槭科植物的族、科很多，所以在魁北克森林中，各种形式和颜色的枫叶都有，成为加拿大的旅游资源。我也有机会进入了美国加利福尼亚的茂林（Miur Woods），这也是由巨杉（Seqnoiadendron giganteum）即所谓“世界爷”构成的原始密林，树身高的可达百米，到处都生长着四五个人才能合抱的巨木，树龄高达上千年，确实是森林奇观。
我当然没有关于林业的实践经验，但是在文献与地图方面，这三四十年中也做了一定的工作。历时二十年的《国家地图集·历史地图卷》，今年起就可以以四开本的大型图集开始分册出版。我是这部图集中历史植被图组的主编，我们是从第四纪的更新世开始，一直编绘到清王朝，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森林变迁。为了编绘这个图组，我曾经阅读了大量历史文献，并且反复地观察了资源卫星照片和航测照片以及各地的孢粉分析和放射性碳素测年资料。我是
浙江人，当然很注意浙江的森林变迁。记得前年在宁海参加一个有关徐霞客研究的学术讨论会，我在发言中曾经提及：“我曾仔细观察过资源卫星像片、航测图和大比例尺地形图，知道在浙江东部地区，从新昌、宁海两县县界直到天台，植被保持得完整良好，按卫星像片所显示的，这是浙东沿海地带一片难得的森林”（《撇开〈游记〉——再论徐学研究》，《徐霞客研究》第7辑，北京学苑出版社2001年出版）。
对于古代浙江省境内的森林分布及其破坏过程，我往年曾经发表过若干论文，现在举两篇在一级刊物上发表的为例。对于古代省内森林的密集程度，我在《古代绍兴地区天然森林的破坏及其对农业的影响》（《地理学报》1965年第2期）一文中指出：“当时，绍兴以南的丘陵地常被称为南山（《吴越春秋》卷六），而这片森林相应被称为南林（《吴越春秋》卷九）。南林的范围很大，其南部由于山地绵亘，很可能和当时浙江中南部及闽、赣地区的原始森林连成一片。”这种论断，后来在河姆渡遗址的孢粉分析中获得证实。
但是古代浙江的原始森林，在长期的人为活动影响下，逐渐遭到破坏。这种破坏的过程，我在《历史上浙江省的山地垦殖与山林破坏》（《中国社会科学》1983年第4期）一文中作了论述。浙江省境内的山地丘陵要占全省面积的70.4%，由于在山区进行垦殖相当困难，所以森林虽然遭到砍伐，但在相当长的时期中仍能保持较好的状态。从明朝后期起，由于玉米和甘薯两种粮食作物的引入省境，导致了省内山地丘陵的大规模垦殖和森林的砍伐殆尽。这项研究与美籍华人学者何炳棣的“Studies on the Population of China, 1368-1953,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9.”（《一三六八——一九五三年中国人口问题研究》，哈佛大学出版社1959年出版）的结论基本一致。
我在这三四十年中，通过文献、地图和其他有关手段，对浙江省的森林变迁作了较长时期的摸索，现在，《浙江省林业志》这部煌煌巨构，它不仅包罗了我的点滴研究，而且对全省林业作了全方位的详尽记叙。它不仅是浙江省林业的一部严谨的、科学的资料书，而且在学术性方面，也有很高的价值，是一部既有广泛的实用意义又有很高的理论水平的林业专志。前面提及，我在1997年的全国地方志评比中，以没有见到一部林业志为憾。现在，假使再有一次全国性的志书评比活动，我认为《浙江省林业志》是应该受到称赞和获得荣誉的。
浙江省境内的森林在历史时期遭受了很大的破坏，自从玉米和甘薯引入以后，这种破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而上世纪五十代末期，又蒙受了“大炼钢铁”、“大办食堂”等的严重损害。现在，《浙江省林业志》在有关全省林业的所有领域，作了动态的和发展的系统记叙，让我们看到，自从改革开放以来，省境以内在造林育林等方面都有了很大的发展进步。我在上述《历史上浙江省的山地垦殖与山林破坏》一文中，曾经提出人类生态学（Human Ecology）的现代科学，现在大家都懂得，森林与耕地保持适当的比例关系，是自然环境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条件。在这方面，我们显然可以从《浙江省林业志》中获得教训和收益。
〔作者系浙江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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